越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越是难以入文。譬如蓝天、阳光、泥土、植物、清风、明月、流水、粮食等等每天被我们熟视无睹的客观存在，它们的存在时间超越文明的阈限，比人类更恒久地展现在我们的视野里。面对这些原生态的存在，我们在感慨的同时亦会失语。而恰恰正是这些原生态的东西与人类的距离最近，它们已经转化成人类肉体与精神的一部分，内化成人类的血液、筋骨和神经，构成了我们世代绵延的生命本体和伦理内核。最近阅读任林举的《粮道》一书，我欣然发现了隐藏在粮食背后的天地大道。任林举以诗意勃发的文笔驱遣文字，把历史与现实、文化与经济、生存与发展、国家与民族、战争与和平、土地与时空、伦理与生态等等宏大的主题有机融合在以粮食为主线的叙述中，经纬交织，纵横捭阖，言近旨远，开合自如。任林举善于在日常生活的陈述中穿越哲理的壁垒，在历史的长河里洞察恒定的哲思，并把自己澄澈的洞见隐匿于田野调查般的文体之中。他的文字跨越蒙昧和文明，昨天与明天，神思飞扬，恢弘从容，沉静中带着激越，气势磅礴但不乏世事洞明与人情练达。他透过繁华盛世的表象阅尽世态炎凉和风雨沧桑，以繁复的寻绎辨识事物的单纯外表直达哲学的根蒂。任林举的散文大气，深沉，精警，透辟，兼有一种瓷实而洗练的质地。他以自己的人文关怀和科学精神，守护中华民族传统精神价值的道统，敬畏一切天地大道并从自我、家庭和国族的绵亘记忆中感悟灵魂之厚重。他的文字一如既往地承载着感时忧国、悲天悯人的写作伦理：通过对粮食与大道、粮食与人性、粮食与命运、粮食与文化、粮食与伦理、粮食与兴衰、粮食与安全、粮食与未来等重大命题的深入探索，把宏大历史和市井细民，国家政策和个人履历，生存意志与饥荒焦虑，严苛残酷的历史细节和瞬息万变的现代时空聚拢于笔端。任林举以他身临其境的田野调查、数字实证、地理勘探，让材料件件落实、数据毫厘不爽，从而为粮食树碑立传，以沉重的追问反观历史，在灼热的现实中辨识迷障，从古今邦国兴衰史里照见真理的草蛇灰线。这部《粮道》是写给历史和未来的殷鉴之作，立意深远，思力宏富，它既为民以食为天的生存繁衍经验提供了真切的个人体验，也为一个日益强大的中国如何才能理性地正视粮食的重要性发出了峻急的呐喊。
穿越表象 深入浅出
任林举的散文写作，始终坚守着精致缜密而诗意勃发的风格。他的散文，善于以大地、农事和身边小事书写大时代的变迁和脉络，以文字中深藏的哲理表达对世俗生活的真知灼见。他的写作既是在寻找一种穿越表象抵达事物内核的可能性，也是在重温一种诗化哲学。他凭借丰盈的思想、坚固的信仰，在精神的旷野里书写雄浑的篇章，以关注人类的生存经验为旨归，在世纪之交的中国语境里展开对苍生命运的深沉感喟，表达对家园和世界的忧患意识与文化观照。“庄稼不仅在空间里生长，而且在时间里生长。”任林举把年复一年生长收获的庄稼置于时间的线性绵延中，他深知我们是时间里的一粒泥沙，只能够在时间里流动一小段路程，然后就被抛到时间之外，搁浅、消失在看不见的岸上。“每一年，庄稼们在经历了与人的身体及情感的碰撞之后，被它们的对手放倒；每一代，农民们在经历了许多次春种秋收的轮回之后，又倒在了庄稼曾经倒下的地方。”人与庄稼，在任林举的视野里，都是农业文明时代大地上的相伴而行的百代过客。“从古到今，粮食很少能够处于静止状态。粮食的相对静态是一种理想，就像我们所向往的田园牧歌一样，更多的时候只存在于梦境与幻象之中。”伴随着战争和流血被肆意褫夺与攫取，流通在城市与乡村、马车和粮仓、驿站和帷幄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任林举考察历史时看到粮食在动与静之间保持着自己的常道，当粮食处于其常态的两极时，都背离了粮食的本性。“只有那些风平浪静或微波不兴的流动才是粮食应处的最好状态，只可惜，历史上这样的状态并不常见。”粮食维持着人类的生存繁衍，粮食也是战争中双方实力较量的重要筹码。粮食事关国家民族的兴衰际遇和天下苍生的饮食温饱，民以食为天，国无粮则乱。粮食问题是任何问鼎九州的政治家无法绕开的大问题，从毛泽东到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都把粮食生产放在极其重要的位置上。
土地始终保持着它的沉默，却以生长粮食表达着对世界的支持和赞许。任林举把观察粮食的时间节点放开，站在人类历史上看粮食；把观察粮食的视野放开，站在世界的高度看粮食，看粮食在人类发展进程中掀起过的惊涛骇浪，看粮食在世界各国经济及政治舞台上引发的剧烈风暴，看粮食所过之处的财富积累、水土流失和隐形战争。毫无疑问，《粮道》是关于粮食的历史画卷和现实关怀，它把粮食的生产历史和流通渠道放置在战争与和平、生存与发展、生态与环境的高度予以审美观照。任林举深知，“对于一个农民来说，庄稼和粮食就是他的岁月。”多少个周而复始的年份，一代又一代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汗水、血泪、希望和期待融入到粮食生产中去，伴随着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度过漫长的岁月。“我们原本来自于泥土，迟早有一天也要如庄稼一样被那看不见的手所收割，也要回到泥土之中。”一介草民，只是大地上行走的庄稼而已。幸亏，土地是公平而仁厚的，“只有人肯在这片土地上躬下身来，付出应该付出的劳苦，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雇主或雇工，都会得到大地的恩赐。”《粮道》从人类生存繁衍、社会经济发展等视角，展现了粮食生产的历史及流通的规律，阐释出粮食的哲学内蕴，揭示出它与人间大道、世界大道以及天地大道之间相互制衡、呼应互动的关系。任林举通过对中国粮食种植史、人口增减、文明盛衰的对比考证，通过对南北方民族生活环境、水土乃至民风性情及思维方式的探究，以及“粮食”和区域文化思想、智慧体力的差异比照，阐释了粮食文化与民俗风情的隐秘联系。他通过对一些重大历史事件的回眸，一些历史时期和历史年代的粮食生产特征的细密考证揭示出粮食生产与国运盛衰、政治经济、种族存亡的联系。任林举的散文写作，不失个体生命的心得与体悟，而他的文字却常常显露出心忧天下的情怀。他把一个知识分子的忧国忧民之情，释放在广袤的田野之间，并用一种简单的实证美学去应对重大的历史难题，他的字里行间充满劳动者的声音和粮食丰收色彩味道和粮食加工流通的生动描述并洋溢着土地和汗水的新鲜气息。
“粮食，悬在人类头上的一把双刃剑。”粮食联结着生产者与消费者，城市与乡村，泥土与宫殿，粗犷与精致。任林举透过人类衣食无忧时的对粮食淡漠的表象，看到了历史上硝烟弥漫的背后其实是在争夺包括粮食在内的生存资源。任林举为自己沉痛乡村经验的写作，生于乡村长于乡村的童年和青春岁月为他准备了丰盛的个人经验和精准的生活细节，他的务农、求学、返乡、对农村生活的熟稔连同他对当代社会的省察，构成了他的散文真实的精神，那些心灵潜流和纷乱的生活碎片，无法遏制的同情心，以及不断闪现的温暖和善意的记忆蜂拥而来，展示出的正是今日文学界极为匮乏的精神气质。
诗情妙悟 隽思睿语
任林举的笔墨旷达、爽朗而不失典雅。那种冷静背后的热烈与洒脱，总是显得钟灵毓秀，秀中见奇。他用东北大地的粗放之美，诗意淋漓地歌唱粮食，礼赞生活，持续考据世事沉浮背后亘古不变的哲思纹理。他善于在生活的纹理间铺设叙事的线索，并把自己澄澈的洞见、充满诗情的妙悟和从容冷静的隽思睿语隐于文质兼美的文本之中。他对粮食的思考跨越古典和现代，东方与西方，脚踏实地而又俯仰自如，他把家园意识与超越意识融为一体，在世俗的生活历练中体悟神圣的超拔。
任林举写道，“在所有事物里，只有粮食如流动的水一样，绵延不断，在时间的河床里承载了人类悠长的历史以及我们苦苦寻索而始终难得的道。”粮食如流水，刚柔相济，从远古的时代就开始滋育生灵，透过粮食，我们看到了既抽象又具体的道理。“北方的8月，是一年中最富有生机的季节，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庄稼的翠绿，但这也是农事最不确切的季节。”翠绿的庄稼距离金灿灿的粮食还有距离，还有不确定的变数，洪水，虫害，干旱皆有可能阻截庄稼转变成粮食的通道。粮食如大海里的水、天空中的空气和布满天空的阳光，因为太过浩瀚与丰盈，几乎让置身其中的生物感觉不到“如果有那么一架特殊的透镜，能够滤掉世界上一切明处或暗处的手、一切力量和物象，只看粮食的消长于波动，那么呈现于我们眼前的，肯定是一个海洋或一个纷繁复杂的水系。”连接着每一个家庭、社区、城市和国家的粮食，就是我们饭桌上的一日三餐，想想吧，有人的地方，必有粮食的存在，这个水系是多么的硕大无朋啊！无处不在的粮食，或明或暗或隐或显，细密地分布在我们的生态及生命系统内外。“土地，是上帝与人类间的一份契约，而粮食则是那份契约中最主要的文字和内容。土地始终保持着它的沉默。第一批垦荒者，在春天把汗水播洒进黑土之后，果然在秋天到来时收获了遍地金色的惊喜。”出身于农村的任林举，他的喜怒哀乐时刻与底层农民息息相关。在《粮道》一书中，粮食成为了任林举感悟土地、民族、故乡与现实生存的寄托，粮食事关天下苍生的喜怒哀乐和国家民族的生死存亡，形而下的粮食却具备了精神的魅力，我们感到了农业文明时代的社会主题就是粮食市场。我们从粮食看到了晶莹的汗珠、苦难的泪滴和社会发展的轨迹。不管人们在口头上或在内心里承认与否，实际上我们一直依赖着粮食而生存。是土地，是粮食，是那些生产粮食的人们喂养了这个世界。如果说庄稼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给人以某种企盼的话，那么粮食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给人以足够的信念和力量。“大地是公义和公平的，大地的本意是要平等地养育其上的一切生灵。大地不允许一个物种以大地为借口去盘剥另一个物种，不允许一群人以大地为借口去剥削另一群人。”大地的本意却被人类社会的不公平所改写，历史上，一部分人的劳动果实被另一部分无端占有，“朱门酒肉臭”与“路有冻死骨”壁垒分明。对于普通人而言，那些有粮食的日子或丰饶的日子，总是一些幸福和快乐的时光。每一年的春天，当农民们把种子撒向土地，很快就会有一些绿色的消息破土而出，那些无声的许诺总是让人心生喜悦。一旦酒足饭饱，粮食就隐匿在人类记忆和情感的暗角，不在被人津津乐道。“人们埋头于另一些重要或不重要，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事情。学习、工作、恋爱、吵闹、竞争或打斗。生活，在粮食的润滑下匀速运转，但一切都看似与粮食无关。”任林举写道，融化了的粮食在我们体内灼热地燃烧之后，把我们的灵魂加热到可以飞翔的温度，我们生命里的冰，便溶解于一片金色的光里。更多的时候，粮食是直接进入人的内部，血液或灵魂，构成某种篡改，就像电脑里的病毒一样，以一种无法理喻的方式，成为你灵魂的宿主。
任林举怀着对家园、对亲人的赤子情怀，以谦卑仁慈、道法自然的写作伦理，娓娓而谈的叙事艺术，记述下了粮食这种司空见惯的事物在社会转型期动人心魄的变化以及在这种变化中难以挽回的往昔记忆和沧海桑田的变换，任林举以一个大地之子的粗犷和坚韧，出色地完成了对粮食、经济、精神、文化和世界的多重反思。
文体交叉 融会贯通
《粮道》一书在文体上属于纪实体文学，但又不是简单的传统意义上的报告文学。在诗意淋漓的文学性语言的散文诗一样的节奏感背后，它既有调查报告的真凭实据又有采访手记的现场感和真实感，同时又有档案材料般的历史感与纵深感。这种文体最大限度的实现了人文情怀与科学精神的融会贯通与交相辉映。
全书图文并茂，可读性强。经典古代文学作品佳句的引用，深入田间地头的采访手记，农民如话家常的独白和对话，作者深入浅出的娓娓而谈，诗意饱满的沉静叙述融会贯通，多种文体交相辉映。如同著名批评家黄桂元所说的那样，《粮道》是一部关于粮食的史诗与传奇、小百科与启示录，他的拓荒精神胜于苍白的高头讲章，它的记实魅力高于贫弱的虚构文本。该书视野开阔，举凡粮食政策、人口消长、生物技术、自然伦理、文明驯化、军事战争、饥荒祸患、重载水患、朝代更迭、国际争端等等跨学科、多门类的知识体系皆有指涉，所引用数据文献和参考资料翔实准确，具备了跨文体写作的知识储备和驾驭能力。该书一个鲜明的特点是科学理性的前瞻性思考弥漫在字里行间，对世界粮食前景的忧虑，对克隆植物、克隆动物的担心，对环境污染的切肤之痛无不显示了作者作为世界公民的良知与担当。
在进行实地考察的实证研究同时，该书也虚实结合，借助梦境反衬现实。梦境作为人类特有的心理现象，在作品中起到了与现实相互印衬、遥相呼应的表现力。任林举通过一个农民徐二喜在梦中的遭遇书写了世纪之交的农民处于城乡转型剧烈的动荡时期，农民面对“城非城，乡非乡”的城乡边缘交叉现状感到四顾彷徨进退失据。千载而下单纯依赖种植业和养殖业为主要谋生手段的农民，正在面临着一次大规模的社会变革、资源整合和身份异化的空前变局。当今的农民在梦想与现实之间、身份与处境之间、志趣与理想之间恍如隔世，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与身份交错导致了农民工背井离乡去城市寻找机遇和财富的冲动，而饱受城市环境污染的城里人正在筹划着到乡村建房生活居住，一方面享用着青山绿水的原生态环境，一方面自食其力地种植无公害蔬菜和粮食、水果，体验着陶渊明式的农家乐趣。
兼顾文学性与纪实性，把哲理的阐发与情怀的展露天衣无缝地结合起来，写作手法神形兼备，浓郁的诗情画意和浑厚的忧患意识珠联璧合，是该书赢得读者喜爱的重要原因。任林举的散文写作随着《粮道》的成功实践，必将融汇历史、人文、感悟、实证和文化于一体，他用谦逊诚朴的文辞、沧桑沉痛的灵魂书写命运的暗示、人心的呢喃、灵魂的升华，理想的光泽。他把记忆中那些悲欣交集的断片和线索转化成厚积薄发的感人力量，他以浩大的悲悯和同情，成功地捍卫了记忆和良知。任林举的散文是文化和心灵、智慧和性情、悟性与情怀的交响与互动，他在问题意识和文体尝试上的富有挑战性的自我突破，必将引领新世纪的散文开拓出更为广袤的视域。
（泰山学院副教授 文学博士 张鹏）
《粮道》作者任林举创作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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